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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學祥牙舟陶文集《窯片》:山川捧出赤子心
來源:4px電話香港 | 李鋼音  2021年01月18日09:09

貴州的山川,在長期以中原為中心的中國地理文化版圖間,有着千萬年的沉寂和荒遠。

但從24萬年前的黔西觀音洞迄今,這片綠意葱蘢的山水大地,又一直延續了自邈遠的太古而來的文化和文明,綿綿不絕,與萬物和生命互為滋養,並終於形成千島之態,以多彩為名。

牙舟,這個小小的集鎮,深藏於黔南平塘縣的喀斯特山巒之中。江山遠,登高人健,應問西來雁,牙舟也自有它的物華天寶。這裏出產特有的白膠泥、紫陶泥和高領土,用作陶藝,則可成一脈風流。據考證,約600餘年前,朱元璋令數十萬大軍和移民“調北鎮南”、“調北填南”,其中有善陶藝者西來牙舟,從此點燃牙舟陶的薪火,數百年不衰。至百年前,牙舟陶燒製的生活用具和陳設品,就帶着它獨特的拙雅與温潤,北行大漠戈壁,南往大洋諸島,一時,川、湘、桂、滇等地的客商,無論路途遙遙,在牙舟小山鎮上往來不絕。最輝煌時,牙舟這個當下也只有2萬來人的小鎮,就擁有48座陶窯,100多家作坊,興盛如斯,引人遐想。

以藍綠色為主調的牙舟陶,藴藉了山色的青黛,溪流的碧綠,更浸染着大山深處的製陶藝人一代代的心血汗水。1983年,在北京召開的中國國際旅遊會議上,牙舟陶“雞紋雙耳罐”獲金質獎章。1984年的全國工藝美術作品展,“雲紋牛奶罐”又獲輕工部優秀作品百花獎。2008年,牙舟陶錄入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,並被世人譽為“中國十大名陶”之一。

山長水遠的牙舟,以牙舟陶那沁人心脾的綠釉,為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貢獻了不可替代的一筆。

每一樣聞名的物產,都有它曲折蜿蜒的來路和沉積。相較於宜興紫砂陶的細潤古雅、建水紫陶的密緻光亮、榮昌陶的天然剔透、欽州坭興陶的斑斕絢麗,牙舟陶的品質和風格,得自平塘一座座秀拔的峯嶺,也得自當地布依族、苗族文化的影響。牙舟陶的釉色、機理、造型和紋飾,還有它獨有的冰裂紋,一見之下,就顯露出一派原始、純真、秀雅和拙樸;仔細端詳,則如山水潑墨般元氣淋漓、型韻交融。

作為一種工藝,對牙舟陶的所有描述,都不及實物在眼前,讓我們能一眼捕捉到它的光彩。而作為一項非遺,我們也可以從各個角度研究它,包括它的起源衍變、工藝流程、題材器型、製陶業態、產業現狀、困境與突破等等,但這些,都彷彿語言在命運面前的蒼白,有一種隔岸觀火的遊移。因為,當一種藝術在歲月的陶冶和打磨中立了起來,它就像在文化的花園中長成了一株花草,它的形色,須交付給屬於它的陽光風雨,它的興衰,也如同人生的起承轉合,其中最為珍貴、最是動人的,就是這文化之中包藏的生命歷程和情感命運。

孟學祥和牙舟陶,是有一種心心相惜的。他的《窯片》傳遞給我們的,正是對一種文化超越了理性剖析和詩意闡釋的切近領悟。

孟學祥生長在平塘這方土地,從這裏開始了他執着的文學途程,也只有他,能貼近這土地深沉的況味。當他回頭來打量牙舟陶,敍寫牙舟陶,就給我們呈現了帶着温暖和熱度的文字,其中的情感更為深邃,筆觸更為廣闊,思考也更為真誠。《窯片》一書的視角和敍述,擺脱了我們觀察某一文化事項時的理性疏離,它以文學和人性的眼光來切入,自由地抒寫牙舟陶藴含的生活史、心態史和興衰歷程,將一處地域的文化,作了人生和人性廣度上深化和提升,因而也形成了關於非遺的一個獨特文本。

閲讀《窯片》,既是對非遺的一次記憶和情感之旅,也是對苦難、磋磨、堅守和快樂這些人生基本課題的又一場體驗。

在山水相依的平塘,牙舟陶是伴着孟學祥長大的,如同清風入夢,牧笛如風,他説,“其實,我所認識的牙舟陶,首先是從一個碗開始的”,這隻碗,是家裏人用來給他盛飯的碗,牙舟陶,就是這樣伴隨孟學祥童年的一簞食一瓢飲,這該是怎樣深刻的記憶!父親長不離手的牙舟陶煙斗,也是懲罰兒子的器具,那敲打在他背上頭上的腫塊,讓他至今發冷……這就是孟學祥和牙舟陶特殊的緣分,也像牙舟陶和生成它的山川之間,那種雨露般的滋養。這一切,讓孟學祥能近切地觸摸到牙舟陶背後,延綿百年生生不息的文化脈搏,能看到牙舟陶藝人的眼神中,生命的勃勃的火苗。

每一個牙舟陶藝人,都是孟學祥的鄉親,他們的喜怒哀樂,是他心中流淌着的滄桑旋律。他跟着他們走在牙舟的密林、荊棘和山窩裏,尋找牙舟陶逶迤而來的蛛絲馬跡;他和他們一道祭窯,看雞血滴落在酒碗裏,聽他們唸誦“今日祭窯,大吉大昌”;他行走在已然頹圮的古驛道上,一代代藝人們的傾訴和嘆息言猶在耳,讓他清晰地洞見了牙舟陶的前世今生;他訪遍冗蓋、新寨、冗平、長寨、高小寨、營上坡這些曾經窯爐燦燦的地方,見證了牙舟陶的盛衰興廢;他跟劉朝甫、張福忠、張福高、鍾成雄、汪勝全、張祿麒、宋洪健、張祿洪和張勝猛這些牙舟陶藝人做了朋友,他們中,有國家級傳承人,有名師、快手、火工一流或車藝高超者,孟學祥用文學家深情的筆觸,對故土的拳拳之心,記下了他們的堅守和突圍。

從小喜愛製陶,由於陶藝不足養家而去跑運輸,又回頭辦陶瓷作坊的宋洪健,對孟學祥説了一句樸素的話,他説,他忘不了製陶的那種快樂,忘不了做出一件作品來的成就感。其實,他是道出了維繫着民間藝術的一種情懷,一種鄉愁,當一個藝人把他的悲歡,與一門技藝相連,這個技藝就成為了他生命的一個鐘錶,在日夜更迭中,不倦地奏響了他的心絃。同樣,民間藝術也是活態的,生機盎然的,千百年來,它就在那裏,影響着一方水土上人們的聚散,並且,它一定是春風化雨的,不然便不能延綿。

孟學祥從一位作家轉為一名非遺的講述者,他自然敏鋭地看到,和所有農耕文明孕育出的民間藝術一樣,牙舟陶不知不覺中正經歷着它的起落沉浮,“土碗沒人端了,鹽辣罐很少有人再用了,也很少有人用牙舟陶的煙斗抽煙了。牙舟陶中曾經讓人引以為驕傲的生活陶,在歲月的延伸中已日漸沒落了”。由盛而衰,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生產生活迅速變更、文化生態急遽變異的時代共同的面對。在貴州這樣大雜居、小聚居、多元化的文化格局裏,有時候,一個傳承人因年邁離世,就意味着一種文化和我們永遠的告別。只是,來到現代社會,我們都知道了,變動就是宇宙不變的規律,在成、住、壞、空之後,“空”中自然會有新的生長,這大概可以緩解我們對於文化消失的憂慮。

牙舟陶,是牙舟山川為世界捧出的一顆真純爛漫的赤子心,它瑩瑩的光澤,就是它不變的價值和意義。而孟學祥的《窯片》,也讓我們從字裏行間讀到了,在那些連綿起伏的山間,在那些默默流淌的河畔,有無數和我們一樣的人們,生活着,勞作着,並以他們的生活和勞作,講述了人的豐富和尊嚴。

(李鋼音,作家,教授,從事文學文化創作及研究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