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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邊的美學館
來源:當代散文家(微信公眾號) | 周曉楓  2021年01月18日06:19

1

座標:山東日照。

有這麼個地方,名字獨樹一幟——海洋美學館。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,開始會誤以為是博物館,其實,這是家強調海洋元素的酒店。

炭黑色調的大堂舉架很高,無論從哪個角落,都需要格外仰頭,才能看清頂棚的燈珠。原址是育苗場,養殖蝦苗、蟹苗和魚苗,在此基礎上改建的酒店體現出工業化的極簡風格。大堂闢出專門空間,用於航海文化展示。一艘極為醒目的懸空船,裝飾魚眼之後,它更像條幼鯨;尤其貫穿船體平行的凹槽線,彷彿座頭鯨從下頜貫穿腹部的褶溝。船體四周,陳列着一些航海史上的日常用具:手持航標燈、風標、乾濕表、霧號、六分儀、潛水頭盔……還有輪舵和錨。

錨,在“苗”字基礎上加了金屬偏旁。它是酒店的標識物,既是入門處的金屬雕塑,也滲透房間,到處都有錨的圖案:從木質説明書上的刻痕到浴袍上暖灰色的織紋。錨,作為復古的裝飾物,隨處可見;可除了水手,一般人少見真正的實物。遠航在外的船都看不到蹤跡,何況船上的錨?等泊入港灣,錨需要沉入水底,人們看到的頂多是條用於懸系的粗大索鏈。錨,同時具備矛的鋭利與盾的厚重,它卻不是武器。錨,它讓船不再漂流,讓人夢穩心安,讓我們擁有航行前的準備和航行後的休息——源自深處的沉穩定力,提供着保障和安慰。從育苗場到酒店,從繁育到入港小憩,這很像海洋美學館的前世今生:從苗到錨的演化。

酒店有日漸成為網紅打卡地的觀瀾咖啡館和書房。咖啡館和書房外面,有一架臨海的鋼琴。是雕塑,不是真的,風吹雨淋才能整潔如新,一個男孩才能以打鼓的方式敲擊仿鍵,旁邊的父親躬腰頷背,眼裏飽含笑意和讚美地拍照。不過,也有真的。一個鋼琴師來拍攝視頻,攝像師運用手提機和無人機拍攝他在海浪邊演奏的畫面。聽起來略顯矯情的場面,但彈奏者尚年少,白衣勝雪,怎麼看都是宜景的。

我住在寬敞的棲海單間,整牆落地玻璃。站在窗前,我像魚一樣,目力所及都是海……離海咫尺之隔,最近的浪湧,就在二十米開外。如此之近,又如此無邊——凝望大海,我同時擁有了詩和遠方。

2

退潮後我才發現,海灘遼闊而綿長,大陸架以極為緩和的方式慢慢延伸。我走了很遠,發現温柔的浪僅僅是漫過腳面。

沙質很細。偶爾夾雜貝類的殘片,還有瑪瑙色的石子泛着乳化甚至晶化的光。沙子裏開放着一朵透明的花,是海葵,像海中的含羞草,蒼白而纖弱如絲的觸手——我碰了一下,像觸及一縷最微弱的電流,而它類似萼片的部分無比細滑。幾隻袖珍的寄居蟹聚在一起,像散落的幾顆襯衫鈕釦。終於看到一隻小蟹,像顆雞蛋那麼大,可能是剛剛死去,它掉了腿,並且翻露着腹面的尖臍。把螃蟹翻過來,它的樣子令人意外,我嚇了一跳。外殼顏色,是淺黃綠色的底子上被深紫紅色的不規則格子細細分割;它體側的對稱位置,還有一對馬刺樣的尖棘;它的腿收折起來,體型簡直像只青蛙。我愣了一下才明白,原來是花旦蟹。除了水窪裏睫毛那樣長的小魚苗,我沒有發現任何一條擱淺的魚。我想,因為是緩坡。温柔的緩坡,魚有足夠的機會糾正自己的誤判,不會因為一次莽撞衝擊帶來的失誤就被阻斷歸程。

踏浪而行,我想起小時候,和童年的玩伴英歌一起站在海邊,等待淺浪沒過腳面。那時我們還是孩子,還要歷經數年才能擁有自己的青春期,但英歌雙手合十,有種超乎童年的莊嚴。那些浮沫像是婚紗的鏤空蕾絲般拂過腳踝,而她像是在心裏訂立盟約,長大以後要做大海的新娘。多少曾對未來的朦朧誓言都被我們輕易放棄,堅守內心承諾的英歌卻從未改變,她後來從事海洋研究,並始終享樂其中。

海,又怎會讓人疲倦呢?雖然它永遠在重複。潮汐,運力非凡……手風琴般的海拉動巨大的風箱。數學的二進制法,僅用0和1這兩個符號,就在簡潔中概括萬千的複雜。一漲一落,就是海的二進制,融合萬物與萬妙。這個世界,遍佈二進制的法則。亮與熄,開與關,正與負,高與低,有與無。活着,就得為生與死的二進制所限定。

面海就是修禪。悲痛有時,歡樂有時。盛開有時,凋謝有時。生育有時,告別有時。一切有如潮汐……大海至深,大道至簡。在浪階之間行走,鹽浴治癒了我受傷的腳趾。也許,這是心理作用吧,我懷疑自己對海、對鹽、對簡單、樸素與偉大之物抱有一種由敬畏而來的迷信。

坐在沙灘,這裏有水彩的天、油畫的海。放牧在海上的雲,放牧在草上的羊,放牧在心上的自由……這是在海邊度過的九月,我如同一條舶港的船。

海上生明月。海,就像一隻巨型的海月水母那樣鼓動,它在透明之中有祕密的心跳,無辜而無動於衷地忍受生生死死。從一隻水母可以看到整個濃縮的海,就像從一片葉子的脈絡中可以看到整棵大樹的樣子。我拉開紗簾,月色中的海彷彿漫灌進來。仰躺的時候,大海和小牀彷彿處於同一個平面……盪漾,枕浪而眠,我睡得像只沉穩的錨。

3

這個酒店開業不算太久,我首次體驗,但日照我來過幾次。

我在山東讀的大學,對日照的地名並不陌生。但第一次留下特別的印象,是因為一個寫作的朋友。婚姻觸礁,導致他的消沉,很長時間音信皆無。忽然有天,這個受挫者再次現身,滿血復活的感覺。他有了新的情感寄託,搬離北京,把家遷到日照,盛情邀約我和朋友去他的海邊別墅小住。日照在他的描述裏,非常誘人。那裏的陽光照耀在山海之間,也照耀他曾經的荒涼,熨平曾經的摺痕。坦率地説,我並不知道究竟是日照還是愛情的作用,只記得他再次發亮的眼睛。

此後多年,我都沒有來過日照。等我來了日照,不僅在短短一年多點兒的時間裏就來了三趟。因為想去海洋公園做志願者,我還準備來第四趟。日照,哪裏都是敞敞亮亮、乾乾淨淨的,海風浩蕩,植被葱鬱。

説到植物,日照最有名的樹是那棵老銀杏。這株高達30米的銀杏,如此巨大,它每天喝兩噸水,簡直是植物裏的大象……不,是鯨魚。如此喝水,以至發生乾旱的時候,它會像動物一樣叫起來。

生長在定林寺中,它有四千歲了。夏天,它是最清涼的樹,因為擁有百萬柄搖動的扇子;秋天,它是最輝煌的樹,滿枝都是鍍光的、披光的、透光的葉子,看起來像一棵半金屬的樹。名字帶銀,樣子帶金,它披金戴銀卻不受其累——冬天脱盡葉片,春天再度生長,它千金散去還復來。

我仰頭,樹冠盛大;我低頭,樹影斑駁……穿越葉柄的光束,在地面形成一片遼闊的剪影。樹木越高大,根系越發達,如此才能支撐地面之上隆重的生長。所以,樹枝與根鬚對稱,根系才是樹冠真正的倒影。在定林寺中,旁邊有它的遷枝,後院有它的子嗣,我想象一個銀杏家族的手在地下的黑暗裏緊握。一座千年古寺,就這樣被幾千年的樹冠籠罩,被幾千年的樹根託舉,恍若被複活的古老神話。而我們,在時間的度量衡裏,不過是短暫的蜉蝣……夏蟲不可語冰,不知前史,不知去往。

也許正因流逝,人類才努力留下自己的印跡。老銀杏所在的定林寺,也是文學理論家劉勰故居。他是日照莒縣人,所著《文心雕龍》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有嚴密體系的文學理論專著。劉勰在定林寺藏書校經,晨鐘暮鼓,寒來暑往,銀杏婆娑……他是在此出家並圓寂的。一字一字地寫,釀字如釀果實,像銀杏那樣金黃、清香而蓄意保持微苦微毒的果實,因為它們才保持療效,才抑菌、抗過敏、疏通血脈、強化記憶、延緩衰老。銀杏生命力頑強,以“活化石”著稱,如同經典的文字千年不朽。

4

上次來日照,我參觀了海濱國家森林公園,到久負盛名的東夷小鎮吃夜宵,當然還去看了海……還有,陽光海洋牧場。

船行40分鐘,遠遠就看到幾座鑽井平台狀的物體。航行過程,我已向船老大請教。所謂牧場,是在海里間隔放置長、寬、高均為3米的大型水泥立方體,稱“魚礁”;當藻類在其上附着生長,會帶來微生物以及逐漸聚居的魚羣。大型漁船無法進入魚礁形成的保護性障礙,不能用拖網的犁沙方式進行破壞性捕撈,魚羣卻能自由來往。這兩萬畝的牧場,生產鱸魚、鰻魚、黃魚、黑頭、牙鮃等多個品種。魚的習性不同,活動的區域水深不同;鱸魚在表層,黑頭圍着魚礁轉,還有些藏匿在石縫裏。

人類嚮往海洋,只是不得不生活在陸地,所以我們熱愛島嶼;魚羣是否嚮往過陸地,只是不得不生活在海洋,所以它們把那些沉到海里的陸地當成家園?據船老大介紹,陽光海洋牧場這個位置,算是南方的北方、北方的南方,來自兩個方向的魚類在此產卵、休憩和社交。從此,北方的魚不再向南遊,南方的魚不再往北遊,這就算是天涯海角的相遇與告別了。釣客慕名而來,餘興未盡的可在平台留宿。他們必須遵守嚴格的管理規則:產卵期需休漁1個月,禁捕禁釣;20釐米以下的要放生,遇到懷卵的雌魚要放生;嚴禁鉛墜入海,一個細小鉛墜都能夠導致數平方米的水域真空般不再出現魚類,所以他們要求使用環保材質或者鐵墜,以減少漁業污染。像保護土壤那樣保護海水,因為把魚當作海里的莊稼,他們祈盼的是四季的豐收。如此想來,海洋牧場彷彿在一個項目裏實現了農林牧漁的結合。這裏使用的捕魚工具,是魚鈎。

我想起中國有許多關於垂釣的古詩,寫的多在河湖,很少是放鈎海上。因為那時航海的條件和機會都有限,詩人們缺乏表達的經驗。現在可以數日漂流,夜釣深海……天上的星如魚羣,海底的魚如羣星。無聲而閃耀,無論是星光還是粼光,都比俗世的硬幣更能餵養我們的生活。瓷片、器物、服裝、傢俱,人類最喜歡的圖案就是花鳥和魚;魚就是河流裏的花,就是海洋裏的鳥。寓意美好的魚,從來就沒有什麼不好的含義。我們吃魚,然後歌頌它的美與犧牲……從修辭上是虛偽,從行為上是感恩。

在魚比船大的過去,我們運用各種工具來增加漁獲。從魚鈎、魚叉、射魚弩,後來到拖網和大型遠洋船……豐收,意味着對它們來説更多的犧牲。漸漸地,大海變得空曠,魚也喪失了它的魔法。從這個意義上説,魚鈎大概是兇器裏最精巧的一種吧,既美麗又殘忍。但它限制了捕魚的數量,限制了我們的貪婪,從另一角度又成了慈悲。我們難以簡單概括魚鈎,就像難以概括海——無辜或有罪,妖嬈或端莊,温柔或酷烈,全在海由單純構成的豐富裏。

5

海。

巨獸吞吐,吞吐潮汐與日月。帶着鹽霜的波浪裏,萬物生長。

山東日照。山是山長水闊的山,東是紫氣東來的東,可是啊……我前兩次來都沒看日出。來日照不看日出,我隱隱有種錯過題眼的感覺。這次在海洋美學館,我終於補上必要的一課:日照日出。

每次日出,這個世界都經過了疲憊到絕望的徹夜等待,直到第一縷到來的光線才能融解悲傷。由於距離遙遠,光線運行需要時間,當我們看到太陽的時候,其實已經是八分鐘之前的太陽——這是陽光照到地球上的時間。所以,即使置身最後的黑暗裏,我們也不必焦灼和悲傷,因為太陽已經出發,它正疾速趕來……還有八分鐘就會抵達。離得這麼遠,走得這麼快,日復一日,以每秒鐘30公里的相對速度,金紅的馬將躍起在遠比草原遼闊的天。

只有初升的太陽可以被直視,它既古老又新鮮,讓人心懷浩蕩。剛才站在礁石上唱歌的老者和逐浪的孩子都安靜下來,像進入某種莊重的儀式。陽光如弓弦,在海面拉出第一個完美的音階,它將書寫海上的交響樂、海上的史詩。每次日出,像是大神給予眾生的許諾——日照之下,我們看見光,以及光線下的美。

陽光,那億萬金色的犁鏵耕入海面,留下翻湧的浪。日出之後,海明顯喧囂了,浪忽然比剛才更高。這是漲潮,這是被喚醒的海。浪豎起的立面裏,翻卷着金黃的沙粒和銀白的泡沫,每級浪都把自己推到能力的盡頭,推到更遠的極限。

大海要拯救它在沙灘上迷路的孩子,但有些註定無法返程。當雲層洶湧,如緩慢到凝固的浪,我看到了它。

不是海鷗,一隻沙灘上的白鷺與我隔着幾塊礁石。

它向前走,有點兒駝背,勁吹的海風讓它的背部和腹側有兩處明顯的逆毛。它穿着高腳雨靴,彷彿在關節處裝了護膝,所以那裏呈現輕微的凸起。在一汪淺水前它險些滑倒,有個輕微的踉蹌動作,不過似乎值得,在這裏覓食,從啄擊頻率上看,餐桌上的準備還不錯。它來回踱行,步伐與身體等長,像是用腳在水裏插秧。

過了一會兒,我看不到它了,它繞到礁石後面。為了和白鷺保持距離,不致驚擾它的午餐,我以它為圓心遠遠繞行,直到重新看到它的身影。我意外發現,當它確認我的定位之後,就徑直走回我剛才站立的位置,那是一汪面積更大的淺水——原來它藏匿自己,只是為了調虎離山,這樣它才能信步於曾經被我短暫佔領的獵場。

白鷺有時佇立,紋絲不動;有時左盼右顧,舉棋不定。別看它的動作有時卡頓,卻是一個極為嫺熟的獵食高手。它的眼光,仔細得像個質檢員,一旦有所發現,它就像錘釘子那樣精確控制落點,尖長的緣就像一雙靈巧的筷子,又像火中取栗那樣迅捷而近乎神蹟。

頭頸細長,和身子的比例有點兒失調,以近乎危險的方式抵達了習慣審美的邊緣——但你也可以説,白鷺細長得超乎比例的脖子,正是它的優雅所在。

這是一種入詩入畫的禽鳥。在日照五蓮縣的白鷺灣,我已見過它的羣落。

6

白鷺灣美術館小鎮。

這是最美的鄉村,這是理想的田園,仿若現實中顯影的桃花源。我上次來的時候,看到滿池夢境般的荷花。現在枯卷的荷葉之間,只剩擎立的蓮蓬。不過,還有竹子玲瓏,還有滿坡的秋英絢麗,還有眾多栽植的櫻樹正在醖釀繽紛花季。

小鎮有間名為“懶麪包”的柴燒窯烤麪包房,採用不添加輔劑的自然發酵。我們能否從這種耗時的慢烘焙裏,品出一味時間的暖香,遠勝作料之香?買了麪包和咖啡,我一邊享用簡單而有滋有味的下午茶,一邊觀賞對面的白鷺灣濕地。那裏水流寧靜、葦草叢生,依稀可見禽鳥的剪影。我由此得知白鷺灣——白鷺並非點綴在名字上的裝飾,我看到真實的白鷺正在覓食、休憩或者起飛。

白鷺灣的字裏窗間書店,也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噱頭,它的選品出色。就我相對熟悉的文學領域而言,書目驚豔,非常具有吸引力。熱愛閲讀並且鑑賞力令人信服的管理者,才能有這樣的判斷和選擇。社區有書店、影院、劇場和健身房等都是常事,這裏還有小型的動物園和牧場,還有太多意外,比如一座名為“心靈之谷”的弧面建築。它高峻而狹窄,兩側絕壁隔絕光亮。進入其間,要通過的一條僅容錯身的小道,才能慢慢抵達建築物的內部核心:那裏空間非常有限,只有頂部的自然光傾瀉而下。心靈之谷,我們就這樣穿越狹隘、幽暗和孤獨,抵達內心的寧靜,並終被一束神蹟般的光照耀。

白鷺灣美術館小鎮讓我頗受震動:它不僅真的有白鷺,也真的有美術館。巧克力美術館、家鄉美術館、温泉美術館、楓林美術館……完工後的小鎮所擁有的美術館數量是12座。不僅如此,它們是出自著名建築設計師的作品,每座都極富個性和創意,是造型藝術,也是光影藝術,天才的想象被工匠的精湛技能呈現為充滿細節的非凡之作。我們總説:“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,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。”其實,在建築上,唯有趣的靈魂,才能設計出好看的皮囊;假設千篇一律,根本就無法成為好看的皮囊。

我的閨密多年講過一句戲言:“什麼是有錢?就是有地方擱沒用的東西。”是啊,沒地方擱有用的東西,當然是物質上的窘迫;同理,腦子裏除了柴米油鹽,還有詩畫棋琴,才有閒、有品、有精神生活。貧窮的生活不足以養胃,豐富的生活才能養眼、養心、養頭腦裏的智慧和情感,所以才稱得上靈魂的享樂。到底什麼算虛度光陰呢?花在審美上的時間和精力,從來不是浪費;反而是不肯花費的,才是對生命的消耗和辜負。僅僅是九月,白鷺灣的業主活動就有音樂季、田間跑、菜園體驗、油畫社、剪紙課、禪舞、葫蘆絲樂團、京劇票友聯誼、太極社、瑜伽課、模特培訓,以及兒童的童裝秀、合唱團和鋼琴課,等等。白鷺灣美術館小鎮不僅提供宜居的環境,還有滲透其間的價值觀與理念,所以這裏處處體現着人的情感和温度,體現着優雅克制的環境美學,所以這裏才充滿快樂的友鄰和被人羨慕的美妙生活。

小鎮的建設者,也許是偏執的理想主義者和難以自控的完美主義者,才能完成這樣的構想。我甚至覺得,這必須是由相信童話的成人才能創造的奇蹟。白鷺灣小鎮有許多童話的因素,兒童樂園是把幾米超現實的童話世界變成真的,綠皮小火車載着孩子穿越朦朧而絢美的色彩,進入詩意的境界。即將開盤的公寓項目,名字就叫“水邊的童話村”,每户陽台如花葉伸展,融入自然與鳥鳴之中。相信童話的成人到底是聰明還是傻?我們易於對童話發生認識上的變化。我們開始相信童話的許諾,然後把童話認作生活的謊言,只有歷經滄桑而不悔信任童話的人,才會知道魔法將怎樣改變世界。就像,我們長大以後不再相信有什麼會飛的人,把它當作騙小孩子的鬼話。只有那些始終相信飛行的人,才能發明飛機,把數以噸計的鋼鐵舉上天空,或者成為翼裝俠,體驗候鳥的視角和高度。他們因相信而遇到甚至是創造童話裏的奇蹟。

7

也許,海邊特別適合建築美術館吧?

美術一筆一筆地刷抹輪廓和色彩,海一浪一浪地雕琢礁石與懸崖。美術裏看到的,是畫幅上凝固的瞬間;海看到的,是洋麪永不止息的永恆。美術是人的創造,海是自然的創造。美術讓人看到的小景框裏的美,海讓人看到大到無界的孤獨、大到無畏的美。

美術館裏所呈現的,不全是優美之美,洶湧的色彩裏有歌唱也有吶喊,有萬千的平靜與萬千的風暴……像海所喻示的一樣。從某種意義上説,海是一種既真實又虛幻的存在,它看起來是無用的,是空曠的,但在空無裏盛納萬物……像所有的美術、所有的文字、所有的藝術創作一樣,都是在空無裏盛納萬物,從最大的生命個體到目力不可測視的微觀之物。海是大自然的美術,恰如畫布上的美術組成人類的藝術之海。

明明是居住小區,卻建築那麼多美術館;明明是住宿的酒店,卻將之註釋為一種值得停下觀賞的美學館……我在日照得到某種新鮮的教育,對詩意棲居有了新的理解。是的,在日照,從大海中理解豐富,從潮汐中理解動靜生死和喜怒哀懼,理解平靜與喧囂的一切;從人類的居所中理解對美的不熄渴望,理解慢發酵的耐心,理解對自然的尊重,理解創造之魅是對庸俗無畏而有力的抵抗。

整個日照,就像一座海邊的美學館。花裏有香,林間有氧,海上有光亮。